28. 公平性——经济交易的参照点

本章探讨了损失厌恶（Loss Aversion）如何在更广泛的社会和经济领域发挥作用。作为心理学对行为经济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，损失厌恶不仅解释了人们对风险的态度，还深刻影响了我们对公平性（Fairness）的判断、法律判决以及社会改革的成败。

一、 损失厌恶的生理与进化基础

损失厌恶根植于我们的大脑机制，尤其是小脑扁桃核（Amygdala，大脑的“风险中心”）。

• 负面主导：大脑对威胁（如愤怒的面孔、坏消息）的反应速度远快于对好消息的反应。这是一种进化的生存机制：察觉掠食者比察觉食物更重要。
• 情感不对称：坏消息比好消息更有影响力。婚姻专家约翰·葛特蒙指出，稳健的婚姻关系中，良好互动与不良互动的比例至少需要达到 5:1。

二、 目标作为参照点

损失厌恶不仅涉及现状，还涉及目标。没达到目标被视为损失，超过目标则是所得。由于损失厌恶，人们在未达标时往往更努力。

案例：

• 出租车司机：按经济逻辑，司机应在雨天（生意好）多干，晴天（生意差）休息。但为了避免没达到日收入目标的“损失”，许多司机反而在生意差的日子拼命干，而在生意好的日子早早收工。
• 高尔夫球手：职业选手在击标准杆（避免损失）时的成功率，比击小鸟球（获得收益）时高 3.6%。避免失误的动力强于追求卓越的动力。

三、 谈判与改革中的保守主义

1. 谈判僵局
在谈判中，现状是参照点。一方的让步（得）是另一方的损失。由于损失厌恶，受损方感受到的痛苦远大于获益方感受到的快乐。这种价值评估的不对称，使得双方很难达成共识，特别是在“做蛋糕”空间有限时。

2. 改革的阻力
任何改革都会产生赢家和输家。由于损失厌恶，潜在的输家会比赢家更积极、更坚决地反抗。这导致改革往往向输家妥协（如“老人老办法”），最终使改革代价高昂且效果打折。这解释了为什么社会机构倾向于保守和维持现状。

四、 公平性的双重标准

作者与泰勒、尼奇的研究揭示了公众对经济行为公平性的判断原则：不可利用市场力量将损失强加给他人。

案例分析：

• 雪铲涨价：雪后五金店将雪铲从15美元涨到20美元。82% 的人认为不公平。因为店主为了自己获利（得），强行让顾客遭受损失（涨价）。
• 降薪：
  • 情境A：当地失业率高，老板将现有老员工工资从9美元降到7美元。83% 的人认为不公平（剥夺了员工的既得权利）。
  • 情境B：老员工辞职，老板以7美元雇佣新员工。73% 的人认为公平（新员工没有参照点，老板有权利用市场行情）。
  • 情境C：公司亏损，为了生存降低工资。大众普遍认为可以接受（公司有权转嫁部分损失以自保）。

结论：公平性判断高度依赖于参照点。

• 不可接受：为了增加利润而给对方造成损失。
• 可接受：为了避免自身损失而采取行动，或利用市场行情对待新人（无参照点）。

惩罚机制：违背公平原则的企业会受到惩罚（如顾客流失、员工怠工）。大脑成像显示，人们在惩罚自私行为（利他惩罚）时，大脑的快乐中心会被激活，说明维护正义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奖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