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. 体验效用与决策效用的不一致：记忆如何欺骗我们

长期以来，经济学假设“效用”（Utility）是一致的，即人们想要的（决策效用）就是他们享受的（体验效用）。然而，心理学研究揭示了这两个概念之间存在深刻的裂痕。经验自我（Experiencing Self）生活在当下，感受每一刻的痛苦或快乐；记忆自我（Remembering Self）则负责记录和回顾，并主导我们的决策。这两个自我的利益冲突，导致我们经常做出并不符合自身最大利益的选择。

一、 两个自我的战争：过程忽视与峰终定律

为了衡量体验效用，作者和唐·雷德梅尔分析了结肠镜检查患者的痛苦数据。实验记录了患者每 60 秒的瞬时疼痛感。

• 患者 A：检查持续 8 分钟，结束时痛苦程度为 7（较高），峰值为 8。
  • 总痛感（曲线下面积）：较小。
• 患者 B：检查持续 24 分钟，结束时痛苦程度为 1（很低），峰值为 8。
  • 总痛感（曲线下面积）：较大（远大于 A）。

悖论出现：

• 从经验自我（客观体验）看，患者 B 承受了更长时间、更多的痛苦。
• 从记忆自我（回顾评分）看，患者 A 觉得更痛苦，因为他的记忆被“糟糕的结尾”毁了。

这揭示了记忆运作的两个核心法则：

1. 峰终定律（Peak-End Rule）：我们要对一段体验的整体评价，取决于最强烈的瞬间（峰值）和结束时的感觉（终值）的平均值，而不是过程的总和。
2. 过程忽视（Duration Neglect）：体验持续的时间长短，对记忆几乎没有影响。

二、 冰手实验：为了记忆而牺牲体验

为了进一步验证记忆自我的专制，作者设计了冰手实验。受试者需将手浸入冰水中：

• 短期实验：在 14℃ 冰水中浸泡 60 秒。
• 长期实验：在 14℃ 冰水中浸泡 60 秒 + 在微升温（仍痛但略缓解）的水中再浸泡 30 秒（共 90 秒）。

理性选择：显然短期实验更好，因为遭受的痛苦更少（少受 30 秒 的罪）。
实际选择：当被问及愿意重复哪次实验时，80% 的受试者选择了长期实验。

原因：

• 短期实验结束时痛苦处于高峰，记忆极差。
• 长期实验虽然多受了罪，但最后 30 秒 痛苦略有缓解，拉低了“终值”，使得整体记忆变得“没那么糟糕”。

结论：受试者并不是受虐狂，他们只是被记忆欺骗了。他们选择的不是更好的体验，而是更好的记忆。这种决策效用与体验效用的背离，再次证明了人类的非理性。

三、 记忆自我的专制

我们生活在当下，但我们只能通过记忆来保存生活。

• 听音乐的例子：一场完美的交响乐，若结尾出现刺耳的刮痕声，听众会觉得“整个体验都毁了”。实际上，刮痕声并没有抹去之前 40 分钟的快乐体验，它只是毁了对体验的记忆。
• 决策的主宰：由于我们未来的决策（如是否再去某家餐厅、是否再做某项手术）完全依赖于记忆，记忆自我便成为了我们生活的暴君。它忽视过程的长短，只关注高潮和结尾。

四、 对理性的挑战

这一发现对“理性代理人”假设构成了根本挑战。如果我们的决策效用（基于记忆的偏好）甚至无法正确反映我们真实的体验效用（基于当下的感受），那么我们如何能相信人类总能做出将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选择？

• 过程忽视的代价：我们可能会为了一个美好的结尾而忍受不必要的长期痛苦，也可能会因为一个糟糕的结尾而全盘否定一段美好的经历。
• 政策启示：在医疗中，为了减少患者的心理创伤（记忆），医生可能应该选择延长手术时间以降低结束时的痛感，而非仅仅追求缩短手术时间（减少实际痛感）。

总结：我们的大脑并非忠实的记录者，而是讲故事的编剧。它通过峰终定律剪辑记忆，却无情地抛弃了时间维度。这种机制虽然在进化上有其意义（如快速记住危险），但在现代生活中，却常使我们做出违背自身真实幸福的决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