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. 被过分关注的罕见事件：恐惧与希望的非理性放大

在风险决策中，人类的大脑往往无法像计算机那样理性地处理概率。本章通过分析恐怖主义袭击、彩票心理以及各类心理学实验，揭示了系统 1 如何通过情感联想和生动画面，扭曲了我们要对罕见事件的评估。无论是对灾难的过度恐惧，还是对中奖的盲目自信，其背后的心理机制都是一致的：罕见事件的决策权重往往被过度放大，除非它们被完全忽视。

一、 情感与生动的画面：压倒概率计算

人们对风险的评估往往不由客观统计数据决定，而是取决于事件画面的生动程度以及其引发的情绪强度。

• 恐怖主义的心理效应：2001 年至 2004 年间，以色列发生了 23 起公交爆炸案，造成 236 人死亡。对于每天 130 万 名乘客而言，遭受袭击的概率微乎其微。然而，由于媒体的频繁报道引发了效用层叠（Availability Cascade），这种极小的概率在人们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决策权重，导致人们因恐惧而极力避免乘坐公交车。
• 彩票的心理机制：购买彩票与恐惧恐怖主义本质相同。中大奖的概率极低，但“中奖后的美好生活”这一画面极其生动，引发了认知放松和愉快幻想。人们买的不是概率，而是“获胜的权利”和梦想。

证实性偏差（Confirmation Bias）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。当人们被要求评估某个罕见事件（如“第三党派赢得美国大选”）时，系统 1 会自动搜索并提取支持该事件发生的联想和画面，从而高估其发生的可能性。

NBA 冠军预测实验：
心理学家 克雷格·福克斯 让球迷分别预测 8 支球队赢得 NBA 总冠军的概率。由于每支球队在被单独提问时都成为了“焦点事件”，球迷在记忆中努力构建该队获胜的情景，导致最终所有球队的获胜概率相加高达 240%（理性值应为 100%）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企业家和投资者容易过度自信，因为他们只关注自己成功的计划，而忽略了竞争对手。

二、 分母忽视与频率格式：表述方式决定决策

前景理论与传统效用理论的重大分歧在于：决策权重不仅依赖于概率，还依赖于结果的生动性。当结果能唤起强烈情感或具体画面时（如“一束玫瑰”对比“等价现金”），人们对概率的敏感度会显著降低。

这种现象引出了分母忽视（Denominator Neglect）的概念。人们往往只关注分子（发生的事件），而忽略了分母（背景总数）。

• 红球实验：
  • A 罐：10 个球中有 1 个红球（中奖率 10%）。
  • B 罐：100 个球中有 8 个红球（中奖率 8%）。
  • 结果：约 30%~40% 的人选择了中奖率更低的 B 罐。因为 8 个红球的视觉冲击力比 1 个红球更强，人们忽略了那是从 100 个球中选出来的。
• 风险表述的框架效应：
  抽象的概率描述（如 0.001%）往往难以引起重视，而频率格式（如“每 10 万 人中有 1 个”）则会唤起具体的受害者画面，从而放大恐惧。

精神病患者出院评估：

• 表述一：“出院后对他人使用暴力的概率是 10%。” -> 专家批准出院率为 41%。
• 表述二：“每 100 个类似病人中，有 10 个人会使用暴力。” -> 专家批准出院率降至 21%。

即使是专业人士，面对更生动的“频率格式”描述时，也会感受到更大的威胁，从而变得更加保守。

三、 描述与体验：罕见事件的两种命运

对于罕见事件，我们的大脑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模式，这取决于信息的获取方式：

1. 根据描述作出选择（Decisions from Description）：
   • 机制：当通过明确的文字或数据（如“5% 的概率赢得 12 美元”）告知风险时。
   • 结果：过度权衡。由于注意力被引导至该事件，且有明确的概率锚点，人们倾向于放大罕见事件的影响（符合前景理论）。
   • 案例：购买彩票、针对某种罕见疾病的疫苗接种、收到具体的恐怖袭击警告。
2. 根据体验作出选择（Decisions from Experience）：
   • 机制：当通过长期的个人观察或经历（如过去几年没发生地震、餐馆饭菜一直不错）来判断风险时。
   • 结果：权衡不足或完全忽视。由于样本有限，受试者在大多数情况下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个罕见事件，因此在直觉上将其概率视为零。
   • 案例：加州居民忽视地震风险、2007 年前的银行家忽视金融危机、忽视长期环境威胁（如气候变暖）。

核心结论：除非罕见事件被明确描述并引起注意，或者通过生动的画面强行进入我们的脑海（如媒体轰炸），否则在基于日常经验的决策中，由于我们很少真正遇到它，罕见事件往往会被彻底忽视。这就是为什么泡沫破裂前夕，市场往往表现得异常平静。